我起初并不关注“牢A”(斯奎奇大王)深圳杠杆炒股。
他提“斩杀线”的时候引起的全民狂欢我充分理解(并且他部分观察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)。这几年“东升西落”的宏大叙事本就自带市场,很多人需要一个出口,需要一种代偿性的胜利感。我对这种生态并不惊讶。
让我真正愤怒的,是他开始污名化女留学生、陪读妈妈这一群体,以及这种叙事如何在评论区演化为围猎式行动。现在稍微关注一下各类社交媒体平台,你会发现很多只是分享日常生活的女留学生博主的评论区里,被大量莫名其妙的诸如“去体检”,“三通一达”等恶心评论涌入。
那一刻我意识到,牢A的信口雌黄已经开始分化我们内部,把国人自己的群体当作靶子,当作流量生意里最顺手的一刀。
这一步,已经上升到“坏”了。

一、从“个人讲述”到“真理主张”:叙事为何会变成动员
有人替他辩护,说他只是“说书人”,不必像新闻报道一样严格;就像我们不一定要读《三国志》,《三国演义》也能让人理解一个时代。这个类比听起来高明,但它绕开了一个关键前提:《三国演义》用“演义”两字已经告诉了你它一定的虚构性;而视频/直播往往在表演上不断暗示“我说的都是真的”。
当一个叙事把自己包装成“纪实”“见闻”“亲历”,再配套“黑话”“细节”“身份背书”,它就已经越过了“文学夸张”的边界,进入了“真理主张”。如果一段内容向公众索要“相信”,甚至索要“站队”,它就必须承担基本的可核查责任。何况,牢A的言论并非单纯的“夸张”。叙事的刀锋指向具体群体,尤其是女留学生、陪读母亲这类更容易被污名化的人群。此类内容一旦流行,很容易触发道德恐慌:公众用极端个案想象整个群体,用最低成本的标签替代复杂现实。最终的结果我们已经看见了:普通人只是记录生活,也会被陌生人冲进评论区用暗语羞辱。
这就不是“演义”了,这是用故事制造一种社会许可:让本来不可说的恶意,变成一种“大家都在说”的日常;让本来不敢做的围猎,变成一种从众参与。
辩证地讲,叙事当然可以揭露现实。美国也确实存在贫困、毒品、精神健康与社会安全网的问题;用故事呈现底层并非原罪。问题在于,一个负责任的说书人,会把极端个案放回结构里,会承认不确定,会区分“我看见的”与“总体如此”。而不是把“我讲得越吓人”当成“我越真实”。
六小龄童老师说过,“戏说不是胡说”。艺术加工可以服务理解,但不能服务污名;叙事自由存在,但不包含造谣自由。

二、边缘不是洞察力:视野贫困、叙事补偿与“一眼假”
网上能搜到牢A说英语的视频。可以用“惨不忍睹”来形容:他的英语水平大致相当于雅思 5 分上下,顶多 5.5。当然,语言能力不能被当作道德评判——英语差不是原罪。我自己刚出国时英语也很差:当时在一所普通 985 大学里混日子,并没有认真规划过出国,直到大二学院出现与美国院校的双学位项目,才临时决定出去。那时出去对托福雅思门槛并不算高,雅思的线比起托福更好达到一些,我当时裸考雅思拿着 6 分低分飘过。刚到美国无比痛苦,与当地学生交流有明显的痛苦和障碍,但即使如此,我也自觉当时的英语水平比视频里牢A呈现的要强——他还自称在美国呆过几年,匪夷所思。
但因此我也更能理解他。语言的障碍让我在美国第一年无时无刻想要回国。好在自己即使陷在孤独的境地,但至少没有变得反社会。我很担心牢A没有我那么幸运。
语言能力直接决定一个人在异国社会的行动半径与尊严半径:当你连基本沟通都频繁受阻,你几乎注定难以进入更宽的社交网络,也很难获得稳定的职业反馈与社会认同。用知乎网友评价牢A那句粗粝但准确的话说,“买个赛百味都费劲”。在这样的处境里,你很难期待他形成对美国社会的复杂理解,也很难期待他对美国怀有友善观感。

核心问题在于:身处边缘不意味着能看见边缘。边缘更常意味着视野的收缩。信息来源单一、同温层更厚、连接更窄,再叠加算法推送的剪裁效应,一个人看到的世界往往只是被工作半径、语言能力与身份焦虑共同裁出的“局部切片”。切片可能真实,甚至足够刺眼,但把切片当作全景,就会出现许多“一眼假”:不必证明每个细节都虚构,仅仅是从偏狭样本直接推导总体结论,在逻辑上就已经塌了一块。

更麻烦的还不只是认知结构,而是心理机制。长期处在被忽视、被嘲笑、被拒绝的状态里,人很容易发展出一种“自我保护叙事”:现实太复杂、结构太无力,于是把痛苦解释成“某个群体害我/某种道德败坏导致一切”;系统性问题太难改,于是把矛头转向更容易攻击的对象;自己的失败太难直视,于是用“我看透了”“我揭露了”把无力感翻译成优越感。这是一种典型的地位焦虑与叙事补偿:现实不给你掌控感,就用故事制造掌控感(他还反复提及自己谈过一个白人女朋友,现在看来可能也是这种自卑在作祟);现实不给你位置,就通过贬低他人夺回一个“位置感”。
于是,女性留学生就成了一个极其便利的靶子——足够显眼,偏见足够现成,攻击成本足够低,还能换来同温层的附和与掌声。
关于他所谓“收尸人”身份的真实性,网上已经有大量质疑,他的不少桥段确实呈现出明显的“城市传说”质地——像从 Reddit 里各种故事里抽取素材,再以更顺滑的方式拼接成“亲历”。西雅图很符合他的整套叙事体系:这个地方确实能看到底层生活的光怪陆离,也足以让观众迅速把“局部阴影”误认成“整体地狱”。但以他的学术能力、语言能力与阶层位置而言,无论“收尸人”身份真假,他更可能长期停留在社会边缘。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:边缘人离边缘生活很近,却未必看得见边缘困境背后的结构;他更容易看见碎片化的冲突与互害,更难获得把碎片放回制度与资源分配框架中的工具、语言与教育资源。没有结构视角的苦难,往往会滑向对更弱者的道德审判。
这也是为什么他的许多“美国生活体验”在很多美区留子看来显得“一眼假”。我在美国生活过六年。在密歇根生活的时候,我经常去Eminem所在的那条“8 miles road”,我也去过底特律东边警方都不愿进入的危险区域。在纽约工作时,作为建筑师与客户与施工队等不同的人群交道,并且那会儿下班后送外卖减肥,去过布鲁克林深处,也常常光顾East Harlem。我自认自己拜访过美国欣欣向荣的地方,也去过这个国家的“黑暗地带”,我仍然描绘不出美国的图景(但至少与牢A描述的相去甚远),是因为我敬畏复杂性。(也许这一段文字透露着优越感,是的,面对牢A,任何人都该有优越感)。
因为当一个人的世界长期被狭窄半径裁剪,他的“真实”往往更像切片;切片可以窥得一二,却很难作为全景。硬要把切片当作全景的话,说白了,这个人还是坏。

三、AI 时代更难的不是找信息,而是不愿意核查
很多人会问:信息都这么发达了,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不 fact-check?
我们以为 AI 时代会让真相更轻松,结果恰好相反:真相没变轻,只是变得更吵。fact-check 一直是个高成本的活动,以前的“成本”是需要时间、跨语言检索能力、证据质量判断……这个时代“成本”还来自于心理承受代价——你可能发现自己相信的东西是错的。对大多数人来说,刷个抖音,上个B站,不是来做研究的,是来找情绪落点的。人们会自然选择“最合身的叙事”,而不是“最可靠的信息”。
配资网站传播学里有个简单但残酷的规律:人们往往不是被事实说服的,而是被身份和归属说服的。你去质疑一个主播的故事,粉丝听到的未必是“证据不足”,更像是“你在攻击我们这群人”。在这种语境里,事实真假不再只是判断,它也成了阵营表态。承认“他可能夸张/可能造假”,意味着社交意义上的退队,也意味着承认“我曾经被带着走”。很多人宁愿继续相信。
再加上信息茧房里算法的重复推送,“重复”会制造“真实感”:同一句话出现十次,你的大脑会把它当成“共识”;共识再被误认成事实。
在注意力经济里,核查不是常识,而是一种反消费主义的自律。也因此fact check在这个时代变得更珍贵。

四、为什么“恨留学生”是把气撒错了地方:对权力的回避
把怒火倾倒在留学生身上,本质上是一种“在选择情绪出口时选错靶”的行为。留学生并不是一个统一的特权阶层,更不是权贵同义词(何况有钱本来也不是原罪)。很多家庭的留学更像押注:押孩子的未来,押家庭的抗风险能力,背后是储蓄、腾挪、精打细算,甚至咬牙。欧洲一些国家公立教育低学费或多路径并存的现实,也说明“留学”内部差异巨大,远不是一个“权贵俱乐部”。
可污名化叙事偏偏要把这些差异抹平,因为抹平才方便审判:一个标签就能覆盖一切,一个偏见就能解释一切。于是“留学生=特权”成了一种被制造出来的幻觉:它把大量普通人的努力与焦虑打包成“原罪”。
更锋利一点说:这种群体仇恨的功能,不在于识别权力,而在于回避权力。权贵太远、太抽象、太难动;留学生,尤其是女性留学生,足够显眼、足够可攻击、也足够能承载投射。攻击她们快感更强、代价更低。这是一种典型的懦夫霸凌:把对结构的不满,转译成对更弱者的羞辱。
而一旦这种霸凌被包装成“正义”,被平台放大,被围观鼓掌,它就会在共同体内部制造裂缝:同样生活艰难的人开始互相审判,互相证明谁更“该被羞辱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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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最吊诡的悖论:分配愤懑分配错了地方?
最值得写深的,却不能写深的是那个悖论:一些人明明在承受本国的生活压力、财富分配焦虑与上升通道收窄,却选择拥护一个靠“恐怖叙述对手国家”获得流量与地位的叙事者——这其实是有些黑色幽默的。
但众所周知的原因我们还是从浅层的角度解释:当现实的不公难以被有效指向(成本高、风险高、渠道少),社会情绪就会寻找替代靶标。替代靶标通常具备三种特征:可见、可骂、反击成本低。女性留学生与陪读母亲几乎全中。
于是,一个本该指向“分配结构”的愤怒,被引导成“道德讨伐”:讨伐她们“玩得花”“不干净”“败坏风气”。你会发现,这种叙事很少谈资本、制度、劳工、税收与公共服务——它更爱谈“女人”。因为谈女人更省事,也更容易激活某些人的权力幻觉:现实里失控的人,在评论区至少还能审判别人。
这也是为什么庸俗民族主义与厌女能互相转译:对外,它提供“东升西落”的集体胜利叙事,让个体在失控生活里获得代偿性的尊严;对内,它提供“女性有罪”的秩序叙事,让一些人重新找到位置。国际竞争被简化成爽文,社会矛盾被简化成性别战争。复杂问题被折叠成一句话:“都是她们的问题。”
到这里,“坏”的本质就更清晰了:原本只是迎合一个时代的民族主义情绪,后来却变成把共同体内部的人互相推去火堆里。牢A卖的不只是“西方的黑”,他更兜售自己人并不存在的脏。前者也许只是粗糙,后者必然制造撕裂。

写在最后:苦闷不是通行证
我充分理解现实的苦闷。经济下行,我们大部分人谁又何尝不在经历挣扎。许多评论区的围猎者可能只是无知,并非十足的邪恶,他们可能只是在这种叙事内选择了最省力但最不负责任的出口。可同情不等于纵容。痛苦可以解释恶意从哪里来,却不能替恶意开脱。
等评论区充满戾气的人们沉迷于这种“向下的胜利”,他们就忘了最初他们讨厌留学生的荒唐理由——结构性的分配问题反而更稳固了:因为所有人都在互咬,没人再抬头看天花板是谁修的、灯是谁关的。
我痛恨“牢A”,实际上更是在警惕:当一种叙事开始奖励围猎、开始鼓励污名、开始把“对自己人下刀”包装成参与感,我们是否还保留一点边界感——至少不把恶意当娱乐,不把低俗当幽默,不把羞辱当正义。一个共同体如果只能靠互相羞辱来获得团结,那这种团结本身就带着裂缝。
作者:张鉴猪师深圳杠杆炒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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